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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游戏成瘾的青少年治疗区:家庭教育问题多

  世卫组织将“游戏成瘾”列为一种疾病,记者探访广州首个青少年成瘾行为科成瘾的青少年:游戏一场梦一场

  世卫组织将“游戏成瘾”列为一种疾病,记者探访广州首个青少年成瘾行为科成瘾的青少年:游戏一场梦一场

  “列队,向左看”在广州某医院三楼,五六名穿着黄色运动衫的青少年排成一排接受体能训练。游戏成瘾者长期缺乏锻炼,体能训练有助于他们强身健体,形成有规律的作息习惯。

  走廊一侧有一道铁门,将他们与外界,还有一度沉迷的虚拟世界隔离开来。几乎所有的成瘾者,刚进来时都踹过这道铁门以示反抗。该医院设立了广州首个青少年成瘾行为科,探索从家庭关系入手戒瘾,在后期成瘾者父母也要入院一起接受治疗。

  世界卫生组织决策机构的一个委员会日前将游戏障碍列入其新的《国际疾病分类》,这凸显了全球对游戏成瘾的担忧。近日,国家网信办统一上线“青少年防沉迷系统”,国内已有21家主要网络视频平台上线了“青少年防沉迷系统”。

  游戏成瘾列入疾病目录引发了不少争议,有人认为把过度游戏行为列为一种疾病,只会对游戏行业构成限制,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沉迷游戏的问题。与游戏成瘾是否应该变成医学问题存在争议不同,这是个社会问题几乎毫无疑义。专家提醒,不要单单抓着“成瘾”两个字不放,而要看到背后的问题,尤其是家庭教育问题。

  “200年后的世界,我设想自己是拥有至高无上地位的领主。按照不同的角色给人员分工,粮食不够就要组织更多人生产,我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靠在墙角里的浩仔,一说起游戏里的收获,抬头挺胸,嘴角上扬。

  “我好中意玩游戏,但不觉得是沉迷”,说起被爸妈送到医院治疗,浩仔很是不满,“我一天才玩两三个小时而已”。

  “是爸爸带我玩的,我一生下来,他就一直在玩游戏,现在他玩不动了,年纪大了。”14岁的浩仔不停倒苦水,说爸妈冤枉了他。

  “刚入院的孩子,十有八九不承认自己游戏成瘾”,青少年成瘾行为科心理医生陈泽珊一边说,一边调取浩仔的病例,记者在上面看到“自杀”“威胁杀妈妈”“每天吸一包烟”“不想上学”等字眼。

  话不多的浩仔爸爸没有否认自己玩游戏,他和浩仔妈妈一起将孩子送入医院,实在是担心出意外,他说:“在一次争执中,浩仔说过要杀掉妈妈,然后再自杀”。

  在门诊咨询时,浩仔的父母说他们平时都很忙,以前孩子很乖很听话,这一年多以来越来越难沟通,说事就发脾气,随手拿起东西就砸,行为偏激。

  入院后第3天,浩仔写下给父母的第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倾述着:“离开佐你地,我係咁脆弱”“我唔会再乱发脾气、唔会食烟了”“平时亦唔会将自己锁在房间了,唔会作癫”最后落款竟是衰仔。

  今年4月,青少年成瘾行为科挂牌,并与国家精神心理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开展合作。浩仔成为最早一批接受治疗的患者。

  挂牌前后,“游戏成瘾”相关章节起草人之一的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精神卫生研究所副所长郝伟几乎每个月都会出现在该院,与医生们一起探讨治疗方案。“如今,将游戏成瘾作为一种疾病,加以研究、治疗变得有据可依,这样有利于患病者在正规的医疗机构接受治疗。”

  郝伟介绍,在北京、广州等地的一些专业医院已经开展游戏障碍的治疗、研究,未来随着研究的深入,对游戏成瘾的认识会更加全面、客观。

  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咨询中心李江雪博士认为,按照《美国精神疾病诊断标准》(DSM),有酒精依赖、药物依赖和毒品依赖,如将游戏成瘾与此同列为精神疾病,会让不少人难以接受。“我个人更觉得,游戏成瘾是一个现象,背后还有多种根本因素。”

  “这是长期坐着上网不运动造成的。”陈泽珊说,来治疗的游戏成瘾青少年有着明显的画像特征:驼背、瘦弱、言语不多。

  但当对面的少年伸出十指时,陈泽珊还是吃了一惊:指腹全部凸起,指关节粗大,这是长期快速敲击键盘造成的。少年的指甲被啃得坑坑洼洼,一旦被阻止玩游戏,他就会焦虑到用力咬手指。

  不少重度患者脊柱出现侧弯,从身体后面看去,他们的肩膀存在高低差。由于长期侧卧或斜躺着打游戏,造成脊椎颈椎变形。

  “得玩多久才会变成这样?”医生们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多数还有一些共同点,比如头发长,经常一两个星期不洗澡,身上有一股馊味。”

  家长们对孩子的描述也趋于一致: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拒绝你的进入;一旦被强行干涉,他们会极力反对,摆出一副捍卫自己权利的姿态。

  世卫组织提示的“游戏成瘾”诊断标准主要包括:对游戏失去自控力、日常生活都必须让位于游戏、过度游戏导致负面影响后仍会继续、持续12个月以上。

  上高二的阿旭,沉迷游戏一年多,按照世卫组织的有关标准,是一位典型的成瘾者:辍学在家,几乎不出门,在房间打游戏、看动漫、玩赛车游戏;若妈妈干涉不让上网,反应激烈,对着妈妈又打又骂;出现抑郁情绪,常常不开心。

  和阿旭一样,小茗也主要由妈妈管教,爸爸在小茗读初二时离家去跑船,一年到头在外面管不了孩子。小茗的妈妈很重视他的学习,但母子沟通不畅。小茗和爸爸的感情一直很好,经常怀念爸爸在家的日子。他越想爸爸,就越觉得和妈妈没法沟通,只有玩游戏才能让他暂时忘掉伤痛。小茗除了睡觉吃饭其他时间都在玩游戏,不与人交流沟通,严重影响到了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沉迷网络游戏后,脑回路会受影响,其他功能会被弱化,比如社交功能会受阻,我们称之为社会功能严重受损。对成年人来说,是不能好好上班;对未成年来说,就是不能好好上课。”广州白云心理医院执行院长肖磊说。

  肖磊说,一般认定游戏成瘾须具备三个特征:一是有强烈的渴望。二是有依赖性,严重影响到生活和工作。三是戒断反应,不让玩游戏后,表现出烦躁情绪。

  郝伟解释,游戏障碍并不是说一连玩几天游戏就算患病,而是有一个详细的诊断标准。他透露,在此次修订本审议通过之前,曾有一些游戏厂商发声反对游戏障碍“入病”,但全球60多家精神卫生机构给世卫组织发信支持“入病”。

  陷入极度失望之中,刚成立的青少年成瘾行为科成了不少游戏成瘾者父母们的“救命稻草”,但孩子们入院的过程并不顺利。

  “我妈跟我说,就是过来找心理医生咨询一下,进来之后我就发现出不去了。”浩仔说。

  这一点,也得到了该院医生的证实,“目前在我们这里接受戒瘾治疗的,只有两个是主动走进来的,其他都非自愿,是被家长连哄带骗拖着拽着进来的”。

  戒瘾治疗中,医生们会运用哪些手段呢?一种常见的心理治疗手段是沙盘游戏。在被骗来治疗的情况下,沟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让成瘾孩子玩沙盘,相对容易接受。

  据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精神医学科心理咨询师付爱兵介绍,“沙盘游戏疗法”是通过游戏的方式探寻成瘾者的心灵需求,让其在游戏中发现并解决心理问题。

  在沙盘游戏治疗室里,“做得多、说得少”,让成瘾者从玩具架上自由挑选玩具,在盛有细沙的沙盘里进行自我表现。

  “对成瘾者来说,沙盘游戏是个人内在的一种体验,可让其充分表达自我情绪”,付爱兵说,大多数游戏成瘾的孩子伴有焦虑、抑郁情绪,通过玩沙盘游戏,可以在创作过程中找到自我价值和掌控感。

  “游戏成瘾的青少年在沙盘上摆出的场景往往很典型”,付爱兵说,爱玩暴力游戏,就会摆出战争主题,选择的公仔包括士兵、武器、恐龙、鲨鱼、老虎等。他说:“在治疗后期,如果父母参与进来,我们可以看到亲子之间一起互动的模式和潜藏的问题”,随着治疗深入,沙盘上的物品会慢慢朝着居家方面转变,比如车子、桥、桌椅等。

  每一个沙具都有隐喻,青少年成瘾行为科心理治疗师魏羽介绍,如一个残缺的沙具人物,一个被关起来的稻草人,传递的是受伤和受限的意象。当亲子关系紧张时,戒瘾者的沙画会有较多暗含的攻击或掩埋,如同压抑或紧张的关系。

  让青少年成瘾行为科医生们印象深刻的有一个案例。一名成瘾者从职中毕业后就一直在家里玩游戏。他的父亲喝酒上瘾,曾经在医院另一个病区戒除酒瘾,在家庭中没有存在感,而他的母亲几乎掌控着一切,一直到他24岁,从身份证到银行卡仍是由母亲来掌管,连订婚的事情也是母亲在操办,最后把他扭送到医院治疗期间,他的母亲又亲自出马去帮他退掉了这桩婚事。

  “孩子本不想和母亲住一起,但母亲硬是把他住的房子租了出去。”陈泽珊说,这个孩子本来非常优秀,还是国家队的运动员,但最后沉迷游戏,非常可惜。

  在陈泽珊看来,游戏成瘾更像是一种“果”,多数可以找到家庭矛盾的影子,比如父母之间长期冷战与暴力交互,生了二胎忽略了大宝的心理感受,抑或是母亲比较强势而父亲性格比较软弱,这让孩子通过出格方式寻求父母关注,或者干脆逃避现实,在游戏中寻求成就感。

  青少年成瘾行为科整个治疗分三个阶段,包括脱瘾期、康复期、回归期。前期的脱瘾期治疗中,让患者从原有的家庭环境、虚拟世界中脱离出来。而后期的家庭回归期,改善家庭关系是最为关键的。

  戒瘾治疗的初期,家长不能参与。“要先把我们与孩子分隔开,不然我总忍不住对他指东指西。”青少年成瘾行为科治疗区,一名前来探视的妈妈说,治疗中能看到孩子在改变,她才能静下心来听医生的规劝。她专程带着儿子从北方来广州寻求帮助,已先后去了5家戒瘾中心。

  让医生们感到棘手的是,要改变四五十岁成年人的观念,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毕竟,父母们与“00后”的孩子们,成长环境不同,对待电子产品的态度也不同,当他们用自己的方式阻止玩游戏时,孩子们感受出一种不尊重。从医生的角度,只能引导,让家长们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对孩子造成的干扰。

  上周,小黄重回医院,看望曾经一起戒瘾的朋友。几天后电话回访,小黄妈妈向医生报喜:“我的仔前天刚找到了一份工作,是自己找的!”黄妈妈一边夸奖儿子一边感慨自己的改变也很多。黄妈妈以前很强势,在小黄戒瘾治疗的后期,她看到自己的问题,也承认自己的不足,表示要与儿子做朋友,“儿子开心地一下子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青少年成瘾行为科运行已有两个多月,共有过百名家属和患者咨询和求助,目前经过评估收治的有23人(已出院的有9人),其中游戏成瘾患者约占一半,年龄最小的13岁,最大的25岁。前来咨询或治疗的青少年中,80%以上都有家庭教育问题。

  究竟如何把握未成年人玩游戏的“度”?游戏观察人士丁鹏认为,行业的自我进化应该同时进行,如避免青少年长时间在线。

  在今年“六一”儿童节到来之前,国家网信办统筹指导好看视频、全民小视频等视频平台,统一上线“青少年防沉迷系统”,目前国内已有21家主要网络视频平台上线了“青少年防沉迷系统”。而在此之前,包括腾讯游戏、三七互娱、多益网络等游戏平台,也纷纷上线“青少年防沉迷系统”。

  为防沉迷,游戏公司十八般武艺齐上阵,但还是挡不住孩子成瘾。对此,也有学生表示“玩不了王者荣耀就玩其他的游戏”。今年3月,腾讯推出并测试了儿童锁功能,未满13周岁未成年用户需要家长充分知情并亲自“解锁”才可以登录游戏。丁鹏说,这一次家长们被“强制”参与其中,表明在保护未成年上,再先进的技术也只能作为辅助,更多的还是需要家长的参与。

  专家指出,近年来,为防止青少年沉迷网络,政府、学校乃至社会各界都采取了相应措施,一些游戏生产企业采取实名注册,推出防沉迷系统,但仍有一些网游企业剑走偏锋,对学生产生了负面影响。

  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精神卫生研究所副教授王绪轶建议,政府、学校、医疗机构等应形成“反网络成瘾”的联动机制,相关部门加大对网络游戏产业的监管力度,对网络游戏的内容和价值观严格把关,防止不正当价值导向的网络游戏对青少年造成不良影响。

  “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全靠你们了”,心理医生从游戏成瘾者的父母那里,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但恰恰相反,让孩子戒瘾,打开心灵之门,真正的钥匙掌握在父母手里。医卫机构人士普遍认为,家长不应把希望全都寄托到戒瘾机构,治疗的过程中,最难的就是防止复发。

  专家呼吁,除了国家层面的规范和行业的自律之外,家庭关爱也很重要,父母们应正视这个问题。

  在医学界,不乏将游戏成瘾看成是一种疾病。早在2017年12月,世卫组织专家就建议将“游戏障碍”列为成瘾行为,而在2018年6月,世卫组织将“游戏障碍”纳入《国际疾病分类》的第11次修订本。近日,世卫组织正式认定“游戏成瘾”属于疾病。

  消息传来,游戏行业最先发出反对声音。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等多个电子游戏相关团体均反对新分类。

  广东省游戏产业协会执行会长鲁晓昆说,因为游戏群体用户庞大的基数,以及偏低的年龄层次,即便很小的比例也会备受大家关注。“这将对广东游戏产业造成不小的冲击。”她说。

  数据显示,2018年,广东省游戏产业总产值达1811亿元,占全国份额约76.2%,继续位居全国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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